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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千秋·古城寻根丨新化:梅山血气壮此城
2026-06-16 11:21:40 字号:

文脉千秋·古城寻根丨新化:梅山血气壮此城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又华 廖慧文 周俊

山,是大地竖起的屏障。

从湘江河谷的走廊低地往湘中眺望,视线会被连绵的青色屏障毫不容情地挡回。

这片横亘在湘中腹地与大湘西之间的巍峨高地,古人称之为梅山,“东接潭,南接邵,其西则辰,其北则鼎、澧,而梅山居其中。”(《宋史》)它封闭险峻,“旧不与中国通”,在漫长的历史中,是华夏之“边缘”。摊开地图,这方地域恰与雪峰山及我国第二、三级阶梯的分界线大致吻合。

时近春末,山里的暴雨一阵连着一阵,群山闷响。一路疾驰,拨开大地的屏障,我们抵达藏于梅山腹地的新化。

这里正处于湖南省几何中心附近的资水中游,是湘中丘陵通往湘西山地的咽喉,也是现在的湘中地区第一人口大县。常住人口超110万、户籍人口约150万,庞大的人口基数,催生开阔舒展的城市格局,造就了现代感十足的城市风貌。


4月16日,俯瞰新化县古城一隅。


是现代化的城,亦是梅山文化的母地。新化守护了梅山独特的渔猎农耕遗风和原始信俗,更在千百年间,为湖南人源源不断地注入了“霸蛮”与“血性”的基因。

1.蚩尤故地,文融山野

新化城中,蚩尤广场、蚩尤酒店,商铺的灯箱闪耀着“蚩尤茶”的字样。当我们凝望那嵌在霓虹间的“蚩尤”二字,上古的蛮风瘴雨,霎时扑面而来。

相传五千多年前,蚩尤部族被炎黄集团打败之后,一部分南遁梅山地区,与土著共生共融为梅山峒蛮,成为后世苗、瑶、畲等南方少数民族的祖先。在重冈复岭间,他们“刀耕火种,摘山射猎”,以为生计。

始建于清代同治八年的慎德堂,是新化境内规模最大、保存完好的一座四合院,如今已成为梅山文化展示馆。推开沉重的木门,我们看见,巨大的傩面挂在墙上,獠牙外翻,木色沉敛。

“人有难,方有傩”。先民遇困厄时以仪式驱邪,催生出“傩”,并演化出人们寄托愿景、驱邪纳吉的重要仪式,承载着先民对自然与神灵世界的想象。

梅山人“信鬼好祀”。梅山地域文化专家李新吾介绍,早年在新化老百姓家里,每年至少会举行一次傩戏祈典,“杀年猪的时候,他们会请巫傩艺人举行祭祖仪式,这种仪式在梅山叫‘唱家先’或‘唱太公’。”至今仍活跃在古“梅山峒”区域的民间巫傩文化活体,已流传数千年。

在传说中,蚩尤“头戴牛角帽”。直到现在,新化传统瓦屋的正脊及梅山铁尺、打虎耙等传统兵器,都沿用了弯曲的牛角造型,寄寓着向这位古老祖先借取神力的期望。

梅山汇归中原王朝的“华夏化”终归势不可挡。

北宋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前后,蔡烨、章惇等人经略梅山,制定了怀柔与强硬的双重政策,最终梅山峒蛮首领纳土为王民。开梅置县后,大量山外民众迁入梅山,山外文化与本土梅山民俗文化有机融合。

族群与文化的交融,具象落在一位情态俏皮的本土神祇身上。

在展示馆的神像展示区,我们一眼认出了张五郎——他呈现双手撑地、双腿向上弯曲的“翻坛倒峒”姿势,别具一格。


4月17日,新化县古城向东街,张五郎雕像。


在不同版本的传说中,张五郎时而是学法救妻的书生,时而是斩妖除魔的将领,时而是太上老君的女婿,时而又是打虎身亡的猎人……活脱脱一位“百变星君”。有研究者认为,张五郎的多重面貌,既保留着人们对梅山先民狩猎生活的集体记忆,又明显受到儒学、道家的影响,体现出地方传统和国家意志的交织。

这是以民间俗信的别样方式,镌刻下来的历史记忆,亦是多元混融的精神图腾。

中原王朝希冀以儒家文德教化梅山部族,兴建学宫书院、推行科举制度,将华夏文脉根植于此。自北宋以来,新化陆续兴办十余所书院,千年文脉绵延积淀。

清代名儒邓显鹤,一生倾力搜集整理湖湘地方文献。他主持刊刻《船山遗书》,使湮没于世百余年的王夫之著作始以比较完整的面貌出现于世人面前。他通过编书出版,强化了湖湘学人的“经世致用”精神,促进了晚清湖南人才井喷,深刻影响了中国近代历史发展的进程。


清道光《新化县志》。


晚清以降,心系天下的新化人又把剽悍朴拙的山野气融进时代洪流。

“醒来!醒来!快快醒来!快快醒来!”1903年3月,28岁的陈天华作为官费留学生前往日本。在风雨如晦的晚清,他看到祖国日渐失去主权,于是奋起执笔,撞击警世洪钟。

刚烈的梅山之子,最终毅然蹈海,以生命警醒世人奋起救国。

湖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孙文辉曾提出“梅山文化圈”的概念,他表示:“梅山文化,是湘西南苗瑶文化的根脉,是近现代湖湘文化的源头。”

2.山重水复,出山!出山!

再过8年,新化北塔就满200岁了。


4月16日,新化县古城,矗立在资水河畔的北塔。


它是楼阁式砖石塔,七层八角,被称为古城的“北门锁钥”,曾见证过资水上的帆影远征。

我们登临望远,见群山环抱古城,气象轩豁;春水泱漭,仿佛在山间铺出了一条大道。这正是千百年来,新化人出山的路。

但在1960年柘溪电站修成之前,资水远没有这般平静。它是一条以“闯”闻名的河,72处险滩,其中53滩在新化境内。

封闭山区严苛的生存现实,锻造了新化人求生的“蛮性”。清代开始,新化人通过资水将煤炭、土纸、茶叶等物资大量输送出山,运往益阳、武汉等地。

新化画家周胜彬年近九旬,他的外公、舅舅,都是资水上的船工。周胜彬回忆,最刻入他心底的险滩是羊滩、铃滩与落滩:羊滩取山石排布之形,铃滩因水涡环转之态,落滩则由江水陡坠落差之势而得名。14岁时,他落入铃滩,“水冲得我天旋地转,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是一位身手很好的水手跳入滩里,把我救起来了。”

清末,新化人发明了毛板船。毛板船外形与普通船一致,特别之处在于,整只船没有条木,是用不过刨子不涂桐油的毛糙的松木板,用马钉拼钉而成。因结构过于简单,一旦触礁便会支离破碎,又被称为“蛋壳船”。

“驾船要驾毛板船,骑风破浪走江天”。周胜彬见过毛板船撞上礁石,船上载的货物和船板霎时粉碎,船工全部落入江水,生死凭天。

为何要用如此简陋的船?地方文史资料给出了答案——一艘毛板船,载重可达几十吨。船到目的地,货物卖掉,船也拆成木板售出,能利润最大化。十只毛板船中,只要有三只没被水打沉,船商就有赚头。当时,犟脾气、能抱团的新化人在汉口站稳脚跟,还将盘踞的码头改名为“宝庆码头”。

舟楫劈波,往来如织;山野之产顺流出山,商贾洋货溯江而入。江西、武汉、长沙等地往来的人流与货流汇聚,让新化长出了繁盛的“九巷十八街”,一时得名“楚南望邑”。周胜彬曾绘就130米《资江全景图》长卷,他对资江两岸的旧日风物熟稔至深:“从大码头上岸,是日本人开的东亚旅社。然后是江西会馆、银号、木材场、煤炭公司……”

旧日资江大码头千帆远去,如今已是市民喜爱的亲水平台,春草长得蓬勃极了。新化山歌传承人陈福云清了清嗓,百年前流传的《资水滩歌》又一次飘荡在资水上:“没有驾船盐菜饭,驾船回来鱼崽饭……艄公血肉喂鱼肚,折断骨头再撑船!”歌声里,还是有“拼得一身剐”的豪气。

当时代变幻,内河水运的衰落,让新化这座依水而兴的城迅速沉寂下来。山高苦寒,人多地少,“米家没米,田家没田”,怎么办?

又一次——出山!出山!

20世纪60年代,新化洋溪镇的易氏兄弟走村串户,靠修钢板、修打字机糊口。改革开放后,邹联经带着同乡成立全国首个打字机维修厂,“亲带亲、邻帮邻”,新化人以一台台打字机为起点,闯荡全国。当前,新化文印形成了遍布全国32个省份、660多座城市、2800多个县市的庞大产业,有30多万从业人员,占有全国文印市场70%以上份额,年产值超1200余亿元。

出山,是另一重“开梅山”。

出山,寄托着新化人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对时代的回答。

3.时光漫行,印记长存

傍晚,立于资江畔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将想看夜景的人们带至城市高处。

我们则去新化古城核心地段向东街,看一堵老墙。

不,应该是半堵。在多雨的山区经历了许多岁月,它已倾圮了一半。剩下的,也说不上“体面”——粉壁大片地斑驳、卷翘、剥落,露出底下苍黛的砖。“这是这栋房子的偏厦残墙,我们特地没有粉刷,很多客人看了说特别有‘感觉’,这就是老新化的味道。”“半日闲”茶馆主人笑言。

远嫁新化的浙江女子王秀娟,守着向东街的百年老宅开起小酒馆。老宅原貌未改,天井里摆满生机盎然的多肉。打理着这片雅致小天地,她满心欢喜地对我们说:“能与古宅朝夕相守,太幸福了。”

哪怕新化再大、再新,新化人的根,还是在向东街。

向东街扩大了停车场,停车方便多了;又是一年春末,又有人挑来鲜灵的土樱桃沿街叫卖;每天下午,老街坊还是总聚在一起扯扯牌……在刘小军看来,时间是向前的,也是循环的。街上的老七面馆传了三代,现在他接了祖辈的手。


4月17日,新化县古城向东街,老七面馆的牛肉面。


他麻利地下一碗牛肉面:从滚水里捞出细细的鸡蛋面,浇红油辣汤、焖煮入味的牛肉,淋“灵魂调料”山胡椒油。平日里,他不紧不慢。节假日,就得在灶台“打转转”。

“我们新化是‘文印之乡’,出去工作的人很多。大多人回家乡第一件事、出门之前最后一件事,都是到向东街吃一碗面。吃了,就熨帖了。”向东街昔时通往繁忙的大码头,牛肉面的重口味也带着码头印记。刘小军颇自得:“我们是吃得咸,霸得蛮。”

将“霸蛮”精神代代相传,是新化人的文化自觉,梅山武术正是这一精神的活态传承。广场上,市民组队打梅山拳、练梅山棍。我们邀请他们“露上一手”,他们毫不扭捏,爽朗地放下手中物什,专注于展现一招一式。


4月16日,新化梅山武术演示。


新化梅山传统武术协会会长钟玉辉介绍,梅山武术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现在协会下设有21个传承基地,55家武馆。梅山武术进中小学校园,孩子们的课间操都是武术套路,不同年级还可以挑战不同段级。

新化人将最硬的骨头放进了武术里,将最柔软的心情唱进了新化山歌里。

20世纪50年代,新化山歌艺术家伍喜珍曾将《郎在高山打鸟玩》唱进中南海怀仁堂。陈福云说,那是新化山歌的“高光时刻”。现在,她将一些山歌的调子改得更现代、更“平易近人”些,让年轻人都能跟着唱。

“月光光,海光光,担担水,洗学堂,学堂洗到漾漾光……”陈福云带孩子们用新化话唱起本地童谣。

孩子们长大后会“出山”吗?还是会扎下根来,守着这一方水土呢?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但向东街的市井喧嚣,山胡椒油奇妙的清香,梅山武术朴实的劲道,早已成为他们的文化印记。

此后无论行至多远,每当抬头望月,那如水的清辉,总会让人想起童年谣曲里的月光,与那座被歌声一遍遍擦亮的故乡学堂。总会让他们骄傲地说,我来自新化,来自梅山。

记者手记

向东街的新生

廖慧文

向东街曾一度沉寂。在城市“长高”“变新”的过程中,它显得太旧、太破、太不合时宜了。不少人主张,直接拆除、推平。

在采访中,我们见到了新化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姜世星。他曾深入参与保护古城的规划和行动,坚持要守看着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拆了,动了,知道后果吗?把自己的文化发掘、发扬得更好,才是真正的发展。我们要为城市去争取,去保护每一处城市遗产。”

他坦言,当着手修复时,他们常发出“这也要修,那也要补”的感叹。修复一条老街,确实需要巨大的经济投入。向东街的铺面里,卖的大都是粉面、粑粑,人气虽然旺,可带不来什么购买力。又有一种声音是,让向东街“升级”,把它打造得更“高级”。

这听上去,很有诱惑力。

慢着。得和老居民们谈谈,听取他们的意见;再请来同济大学、湖南大学等高校的建筑专家参观、研讨。大家观念又更新了——古城不是造出来的,是住出来的。世居于此的原住民,才是古城真正的根脉。

于是,新化成立古城开发有限公司对向东街施行保护性修缮。公司技术总监邹益球告诉我们,在完善市政设施之外,他们保留了街巷传统尺度、青石板铺装与“前店后坊”的商住格局。

剩下的,就交给原居民,交给生活,交给时间。

到饭点了。居民家里的饭菜与街边餐馆里的饭菜一起飘香。

这里没有新造的“文旅奇观”。让烟火日常在老街延续,这便是向东街最好的新生

古城名片

新化地处娄底西部,扼守湘中通往湘西要道,古为梅山部族聚居之地。北宋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开梅山,朝廷改梅山十峒为梅山十乡,先设安化县。后又从安化十乡中析出梅山腹地的五乡,取“王化之新地”之意,增设新化县,属邵州,隶荆湖南路。县治始设白溪镇,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迁至水患更少、地势更平坦的上梅镇,几经沿革后最终定址于此,奠定今日县城核心根基。

(本版照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摄)

“文脉千秋 古城寻根”题字:鄢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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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钟君 于金旺

策划:颜斌 夏似飞 刘建光

统筹:杨又华 文凤雏 左丹 曹辉 曾益 周卫国 张权

监制:易禹琳 周月桂 辜鹏博 冒蕞

记者:杨又华 廖慧文 周俊

编导:邹金航

摄像:邹尚奇 郭立亮

后期:宋太桓

出镜:廖慧文

美编:曹舒琴 周子茜 陈琮元

出品:湖南日报社

鸣谢单位:

中共新化县委宣传部

新化县融媒体中心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编辑:曾斌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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